正文 星殞 — 肆。

在厨房和苏轼一同清洗碗盘的叶隐,一点话题都没有,只好边洗碗边看看周围的环境,只能说一切都很陌生,古老的炉灶,以及不知其名的野菜、野菇等等散落在厨房,辛香料的味道和方才的油烟味还飘散在空气当中。

「方才听闻叶姑娘无家可归,也无先前的记忆,不知叶姑娘之後的打算是?」

苏轼突然就开启了话题,而且还是一个很难回答的话题。

叶隐用力地刷着碗盘上的污渍,这个问题她终究是要面对的。

「虽然苏某没有替姑娘决定的权利,但可否听听苏某一言。」

「苏公子请说。」

「徐娘仅有一独子,虽遥聪颖,但不喜言语,虽有孝心,却无法与徐娘畅谈,苏某偶尔来访,说不上是常客,却能看出徐娘心中的孤独。」

「不,是这个家的孤独。」苏轼轻声补充道。

「倘若叶姑娘尚未决定接下来的方向,苏某认为,叶姑娘不妨就在此暂居,当然,这是一个很自私的建议,就当作一个参考,决定权依旧在叶姑娘手里。」

叶隐心里觉得很复杂,她对於自己的处境感到半信半疑,假使,就只是假使,自己其实不是在作梦,而是真的穿越了,那麽是真的需要好好思索未来的出路。

留在上官家,还是选择离开,在面外走走看看,说不定会有别的转机之类的……吧?唉,怎麽可能呢,一来不认路,二来不知道怎麽沟通,三来连怎麽在这个时代生活都不清楚,自己跑到外面去,饿死的可能性太高了。

「不瞒叶姑娘,今日午後在街上遇到你的时候,是遥先停下步伐的。」

苏轼回忆起今日午後,他和上官遥两人从书院返家的路上,走着走着,突然间上官遥就停下来,让苏轼满心疑惑。

「怎麽突然不走了?」

上官遥没有回应,只是站在原地,向是在思量什麽似地,苏轼看着觉得奇怪,平时要发呆思考也不会选在这种半路上。

「原来是这麽回事啊──。」

眼尖的苏轼发现了倒卧在一旁的姑娘,这才明白自家兄弟伫立在此的原因,原来是在内心里进行一场拉锯战,思考着自己究竟是否要去多管闲事,还是就和旁人一样选择视若无睹呢?

苏轼看着上官遥,他知道他的背景,能够谅解他选择与人疏远的原因,但并不因此就代表他是一个冷漠没有恻隐之心的人,只是不善於表达,再来就是顾忌的事情太多了。

「遥,你看!怎麽会有个姑娘躺在路边,好奇怪呀!」

苏轼刻意放大音量打断上官遥的思考,死活就是摆明,咱们别在想了,直接去帮忙就是,而上官遥没有反驳,和苏轼一同去看望女子的情况。

「我看还有呼吸,是活的。」

苏轼测了下鼻息,看这姑娘呼吸挺平顺的,身体应该没什麽大碍,兴许是半路昏厥或只是单纯地睡着而已。

「不唤醒她吗?」

看着眉头紧蹙的上官遥,苏轼只好再推他一把,毕竟助人为乐嘛,又不是做什麽坏事,如果连帮助别人都需要设想太多,那麽这个世界也未免太过不友善。

「啊,当时泼水是情急之下的下下之策,苏某真的无心要伤害叶姑娘,只是想早点将你唤醒而已,还望叶姑娘别太介怀。」

看着苏轼一脸诚恳,而他的本意也非恶意,自己也没有怎麽样,叶隐也无意去追究什麽。

「无事,小女子还应当感谢二为公子相助。」

「哈哈,叶姑娘真是善解人意,苏某很是欣赏。」

苏轼将手中最後一个碗盘洗净倒放,叶隐也将使用过的抹布拧乾平放,这段谈话也到了尾声,却没有一个结果。

叶隐离开了厨房,撞见了提着烧材的上官遥,对方只是望了她一眼後便继续忙去了,她想,如果接受苏轼的提议暂时先留在上官家里,上官遥会同意吗?

一边想着,不知不觉叶隐走出了屋外,看着路旁的绿松,月光洒落在叶面,光线如梦似幻,看着还真是失了魂魄。

叶隐不晓得伫立了多久,她就这样感受晚风的吹拂,凉意里面带有一丝寒冷,她试着深呼吸,闭上双目,树叶沙沙作响,三三两两的虫鸣,如果这是一场梦境,也不至於算是场噩梦,只不过这若是真实,可就让人五味杂陈了。

「晚风凉。」

不知打那儿出现的上官遥,为叶隐披了上件外衣,叶隐低声道谢,心里想着自己也许是该离开了。

看着今日第一次沉默下来的女子,上官遥感到她的身上传来一丝惆怅,他从徐娘口中得知了些许关於这女子的事情,也明白徐娘有意暂时收留她,那麽自己呢?会愿意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借助於家中吗?

人是不可轻信的。

上官遥从小便深刻了解这个道理,也不断告诫自己。

只是有那麽一刻,他的心动摇了。

那不是怜悯,也不是屈就,这只是单纯地觉得,她留下来其实也不错,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解释的心情。

「今日感谢二位公子出手相助,也烦请上官公子代小女子向徐娘表达谢意。」

叶隐褪去外衣,还给了上官遥,她心意已决,不管如何都不该麻烦到其他人。

「去哪?」

上官幽看着转身离去的叶隐,慌忙地向前跨出一大步,伸出自己那细长的右手,一把握住叶隐的左手腕,力道有些控制不佳,叶隐忍着痛闷哼了一声,上官遥征在原地,他从来不晓得女子的温度像是冬日的絮雪般沁凉,也不晓得女子的腕像柳枝般纤细易断,而自己却像是一阵狂风,差点就折损了枝条。

急忙地上官遥收回了手,叶隐不解的望向他。

而上官遥只是望着那被他握得通红的手,低声地道:「回去冰敷。」

「手没事,等会儿就退红了,上官公子无须担忧,夜已深,早些回去歇息吧。」

面对叶隐的婉拒,上官遥不知道为什麽心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气,还夹杂着一些他无法厘清的愁绪。

上官遥没有回话,只是又再度向叶隐伸出手,尚未从方才缓过来的叶隐,下意识地闪躲开来,上官遥见状,伸出的手一度凝滞在半空中,随後他便一把牵住了叶隐的手。

「要走,也待明日走。」

上官遥冰冷且不容反抗的语气徊荡在空气里,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双眸,叶隐竟感到一丝恐惧,像是潭无法被揣测的幽水,而自己若身陷其中,定爬不起身。

但与此同时,她似乎也感受到对方的暖意,脱下自己的外衣让她抵御寒冷,担心她一人在深夜里徘徊,坚持留到明日再走。

虽然表达的方式很拙劣,却还是能让人明白,上官遥是个温柔之人。

回去的路途不远,叶隐却觉得走得好漫长,看着俊冷的侧脸,掌心传递过来的是属於上官遥的温度,她居然有点贪恋这样的时刻,兀地,眼前的一切逐渐朦胧,看着上官家的灯火,叶隐却觉得越来越遥远,耳畔边传递过来的是一声急切的呼唤。

谁?

是谁?

白雾覆盖整个世界,双脚和身躯像是悬浮在半空中,她觉得头十分沉重,在昏沉的意识里,她看见了叶熠一脸担忧的神情,她想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,安抚他自己什麽事情也没有不用担心,但身上所有的力气都像是被乾似地,连挪动手指都办不到。

叶熠的脸越来越模糊,她想尝试呼喊对方,声音却嘶哑着。

「如果做了恶梦,在梦里就好好地害怕,好好地大哭,等到醒来以後,我会握着你的手,告诉你,梦已经醒了,就算还很害怕也没关系,我会陪你的。」

叶熠的声音离得很近,话语中充满轻柔的抚慰,刹那间所有的恐惧烟消云散,只剩下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。

「熠……。」

叶隐呓语着,贪恋地用双手紧握着掌心的手,脸上的神情从惶恐不安转变为浅浅的柔和,在一旁照顾任她抓着自己手一晚的上官遥,此时也稍微安下了心。

叶隐在回程的半路上突然昏厥过去,上官遥想都没想就直接横抱着她赶回家中,苏轼连忙跑去马大夫家中,恳请马大夫出诊,看在与上官家过往的情分上,马大夫随着苏轼匆忙赶来,看着仍有气息和心律的姑娘,他却把不到她脉象,心中虽感到诧异,但其他的迹象都指出这姑娘没有大碍,只是过於疲累,休养几日便可,马大夫开了方子,并表示明日会再来追踪情况。

马大夫临走前环顾了四周,看穿对方心意的上官遥开口道:「家母已入睡,晚生代家母与您道谢。」

上官遥向马大夫点头致意,对方朝他露出和蔼的微笑。

「不言谢,只要是老夫所能做的,皆会尽力而为。」

语毕,马大夫提着他老旧的医药箱子离开了上官府,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的家走去,脑海里浮现的是二十年前那个冲他傻笑的徐媛,一股暖意驱散了三更的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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